林宇性格内向,秦佳鹏又有些不好的传言在身上,偏偏成绩还那麽好。
林宇对他便有一种又敬又怕的复杂心态。
若是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去招惹这种狠角色的,能有多远会躲多远。
可现在……他们毕竟算认识了。
明明他身边有空位,自己还不过去坐,这不更显得像是自己嫌弃人家似的。
林宇心里纠结了一番。
最终还是咬牙下定决心,迈开大步,朝车子最后面走去。
秦佳鹏原本在看外面的雨,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瞥了一眼。
发现这人是林宇,他也有点诧异。
随即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说是微笑,可秦霸霸或许是不习惯示好,所以这个笑非常走位,看起来像是那种反派威胁人的冷笑。
林宇被笑得有点心里发毛,立马就后悔过来了。
不过两人目光已经接触。
他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硬着头皮坐下了。
「哗啦啦……」
窗外雨声暴虐,车里静谧异常。
满车坐的人似乎都并不相熟,所以竟然没人说话——不过想想也是,大暴雨放假自然不似平常一样可以成群结队,所以这一车学生都刚好谁也不认识谁。
这也没什麽。
可车里的安静,便愈发让秦佳鹏和林宇有些尴尬。
秦佳鹏在玩手机。
林宇馀光瞥了瞥,也打算玩手机,可手机在书包里。
他脑海里模拟了一下把书包转过来,把拉链拉开,再从一堆脏衣服里把手机掏出来的整套动作……
然后就放弃了。
「那个……你也坐公交回家啊?」
林宇觉得翻手机是自己一个人的尴尬,而聊天是两个人的尴尬,还是聊天更合适。
秦佳鹏显然也没料到林宇会主动开口。
因为从上次火锅店初遇再到微信群这几天的热聊,他已然判定,这是个很内向的同龄人。
秦佳鹏觉得跟他聊天一定很尬,所以才不开口的。
结果没想到,林宇自己主动说话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嗯!」
又觉得一个字有点冷漠,于是加了一句:「对啊!」
林宇点点头:「哦……」
无话。
额,好像更尴尬了。
雨声哗啦啦……
「哎,你怎麽没让家里人来接你?」秦佳鹏先坐不住了,开口问。
「哦,我们家只有电动车,雨太大了,就……」
林宇解释。
秦佳鹏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哥呢,你哥不是有车吗?」
这个信息,是上次在火锅店解释梁甜身份的时候提到的。
当时大家都对梁甜一个京州人,却出现在林宇家的事,感到十分的好奇。
而梁甜和林宇又没办法说出韩希希大明星的身份。
于是在解释了他们的哥哥姐姐是夫妻后,又自然从梁甜的家境不错,一路推理到林宇的哥哥很有出息,很有钱,否则娶不到梁甜口中又漂亮家境又好的表姐。
鉴于此,秦佳鹏才有此一问。
他其实并不知道林宇的哥哥在潮白镇当副镇长,就在他爸手底下工作。
林宇并非故意隐瞒,现下却不好解释。
于是道:「哦,他忙……」
秦佳鹏点点头,其实并不在乎答案,只是为了问而问。
「那你呢?」林宇觉得还是要礼尚往来一下。
「我?什麽?」
「你家里人怎麽没来接?」
「切!」
秦佳鹏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笑。
这情绪虽然是负面的,却瞬间冲破了两人不走心的尬聊,体现出了一点真情实感。
林宇对他的回答期待了起来。
「我家那老头,大忙人一个,指望他?!」秦佳鹏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这态度让林宇很是奇怪。
就算老爸工作忙,也不至于这麽嫌弃吧。
「那你跟你爸说了放假的是吗?」
「……」
秦佳鹏有些尴尬,显然答案和他刚才的冷酷不太相符。
最终还是点点头。
「……说了!」
「他说没时间接你啊?」
「哼,他都没回我,大忙人嘛,可以理解!」
「……」
林宇不知道该说什麽了。
他不太理解这位同学对爸爸的怨念,对不理解的事,他一贯都不去费脑筋,这个习惯直到最近开始认真学习才稍稍改变。
两人又恢复尴尬。
这时,林宇的电话响了起来,是老哥林骁打来的。
林骁说他刚好要回家,路过学校,知道他放假,问要不要顺便捎他一起回去。
林宇往窗外一望,果然看见老哥的车就停在那里。
他如释重负地说了好,赶紧下车,离开了这个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尬聊之地。
「你跟谁打招呼?同学吗,要不要一块?」林骁看见弟弟冲公交车回头,所以问。
「不是一个班的……哦,就是你上次问我的那个秦佳鹏!」
林宇突然想起来,于是问。
林骁这时都起步了,突然一脚刹车,撞了林宇一个趔趄。
他再抬头,发现老哥疲倦的面容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突然凝聚起了汹涌的惊慌。
这情绪叫林宇吓了一跳,不敢说话。
林骁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你去叫他下来吧……我正好有事跟他说!」
林宇:「???」
老哥一句话,给他弄了一脑袋问号,都不知该从哪问起。
最终什麽也没问,「哦」了一声又下车,到公交上把秦佳鹏叫了下来。
秦佳鹏也是一头雾水。
几分钟后,他如坠深渊。
……
安阳人民医院。
林骁带着两个少年赶到的时候,秦正刚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被转进了ICU,全身上下带满了各种检测仪器。
虽然人没了危险,但也尚未苏醒。
医生的回覆是溺水事件太久,大脑长时间处于缺氧状态,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于能不能醒,什麽时候醒,不知道。
可能今天就醒了,可能一辈子就躺在那里,再也不会醒了!
林骁即使料到这个答案,但依旧是惊骇愕然,心里很难接受。
反观少年秦佳鹏,整个人却跟没事人似的,站在ICU外连脸色都没怎麽变过。
林骁有些诧异。
之前因为秦正刚违纪的事,他向林宇打听过这个少年的情况,知道他成绩好丶脾气差,在学校属于让老师又爱又恨的那一类,将来绝对是个干大事的人。
但再怎麽厉害,他也还是个17岁的少年。
面对相依为命的老爸生死未卜的噩耗,他竟能淡定到这种程度。
这让林骁觉得匪夷所思。
他死死盯着秦佳鹏,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少年隐忍的证据。
却一点没发现。
就好像来的车上,告诉他他爹救人溺水的事情后,他也是这样一脸平静丶一言不发。
冷静得让人害怕。
林骁盯了半天,没有发现任何端倪,莫名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知道秦正刚为了这个不听话的儿子,费了多少心。
在安阳买房,托关系把他弄进创新班,又因为他经常打架闹事而找关系疏通……作为一个父亲来说,秦正刚已经很尽职尽责了。
就算他平时工作忙,对儿子缺少关心和陪伴。
可秦佳鹏好歹也17了,成绩还这麽好,不至于傻缺到这麽不通情理的地步吧?
林骁想不通,此刻只有愤怒,替秦镇不值得!
却又无法发泄。
隐忍半天,最终只能拍了拍他的肩道:「弟弟放心,你爸的事包在我身上了,如果一个礼拜内他没醒过来,我负责带他到最顶尖的医院去看!」
秦佳鹏听了之后,依旧是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林骁叹了口气。
又嘱咐弟弟在这里陪着同学,然后就走了。
秦正刚现在的状况,再多人陪伴也没有用,所以林骁没必要在这里耗着。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半个小时前,他得知了牛山镇爆发山洪,已经启动了泄洪应急响应的消息。
牛山镇在潮水河上游。
不管再怎麽分流,终究会有一部分到潮水河来。
而现下的潮水河,水位本就已经达到了洪水的等级,上游的洪水一泄,危险等级直接翻倍。
好消息是,早起的雨势已经有减弱的迹象。
从气象局发布的最新雨情监测预报,也可以作证这一点。
但把希望寄托在老天爷身上,显然是不行的。
尽管秦正刚躺在ICU,但不管是县里还是镇里,现在这个情势下都无法为他过多分神,而是需要全体人员丶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场防洪战役的关键决胜局中。
而战役结束后,林骁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秦正刚现在会躺在这里,可不全是天灾,而是完完全全的人祸。
乔旭阳那个蠢人,没能耐还不知道乖乖靠边站,非要丢人现眼自作主张,简直用实际行动证实了,什麽叫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还有秦正刚前期差点被处分的事,完全是被拉去垫背的。
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林骁之前不想管,是觉得这些人虽然讨厌,终究没对自己造成什麽实质性的影响。
可现在,他坐不住了。
本以为苍蝇不咬人只膈应人——但现在看来,苍蝇也是会吃人的!
如果眼看好人都要被这帮害虫吸乾精血了,而他却还是无动于衷,那他所谓的人生理想和价值,就全都是在自欺欺人。
林骁不是要为秦正刚报仇。
他只是要维护自己的内心秩序!
所以,他下定了决心。
不管是靠自己的手段,还是求助老丈人的关系,亦或是动用舆论的力量。
此时此刻,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丶最狠的手段,把那些烦人的苍蝇全部都拍死!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履行完自己的职责和使命。
接下来的两天。
全镇所有干部都坚守在抗洪一线,包括林骁。
因为秦正刚住院,潮白镇的工作由副镇长涂辉全面代管,对此,副镇长乔旭阳难得没有异议。
倒不是他这个防汛副总指挥大度。
而是自从秦正刚被找到并送到医院后,乔旭阳回来就大病了一场,至今仍高烧不退。
靠他指挥防汛,肯定是不可能了。
也好在他倒下了。
涂辉作为经验丰富的副镇长,早些年就分管过防汛,对抗洪抢险的工作很熟悉。
面对汹涌来袭的洪水,他紧张又镇定,迅速安排了各支队伍坚守各个点位。
对几个处于低洼地带的乡村和房屋,涂辉在召集班子分析研判后,迅速反应判断,做出了集中转移的安排。
全体干部立即行动。
挽着裤腿,冒雨入村,挨家挨户敲门做工作。
涂辉也向县里申请了支援,消防丶公安以及来自委办局的志愿者,纷纷加入了这场转移劝导的工作中。
连续十个小时作战。
终于赶在当天晚上八点之前,实现了3个村6000馀名群众的集中转移。
夜幕降临,吞噬世界。
肆虐了近一周的暴雨,终于给了气象局一次面子,如约减小了攻势,化作了纷纷扬扬的小雨滴。
然而洪水却还是如期抵达。
潮水河水位暴涨,几乎淹没两岸圩堤。
一旦圩堤冲毁,凶猛的洪水便会立即将田地吞没,并向村庄侵袭而来。
然而时已至此,人已经无计可施。
该转移的村民已经转移了,该做的防汛准备也都做了,剩下的只有听天由命。
人类自诩是这个星球的主宰,说什麽人定胜天!
不好意思!
那是不知道哪个朝代的过期笑话。
星球随便打个喷嚏,人类便两眼一抹黑,然后只剩个听天由命。
面对着暴虐的洪水。
现在就看,雨会不会如气象局预测般准时停下,以及各处堤坝能否扛过这一劫。
洪水汹涌奔腾。
时钟滴答滴答。
夜色万籁俱静。
这一夜,所有人都将用无言的期盼,等待着这场生死考验的最终回答……
(本章完)